“你父性情强直南难屈,凡有定计则万死无悔。虽然刚毅可钦,但也不免失于顽固。你这一番见识却是比你父亲豁达得多,吾家有此良嗣为继,倒是让人欣慰。哪怕我今没于世道的变迁,倒也不必担心家势有失传承了。”
脑海中思绪流转一番后,羊烈便望着羊鹍感叹说道。
羊鹍闻言后便又摆手说道:“叔父大不必作此颓言,我今日不计前嫌、至此求见,就是希望能为叔父引领一条康庄大道!旧者天下纷争不断,虽至亲手足亦不免决裂庭中、各寻出路,人情之悲,数不胜数,丧乱离恨,满盈江湖。人情思安、天下渴治久矣,唯是良策难得、英主难逢,天下人仍不免久浸苦难之中。
吾主唐皇今建制关西、有一统寰宇之大志,之前业已攻灭贼齐,弥合东西,而今只需讨定些许余寇,即可养兵蓄甲、南兼江东,宇内一统,社稷大兴!此天下大势之所趋,仁人义士之所愿,凡阻此大势者,必将为苍天所弃、人间所厌!
某虽不才,得遇英主,亦得徜徉于此伟业之中。叔父老成持重、思虑周全,自然明白身趋大势则时通运达,逆水行舟则劳而无功、动辄覆灭。
恳请叔父勿浪使儿郎乡曲性命以抗拒大势,给我家招惹覆族之祸、千载骂名!我今来此,可行亦可不行,但实在不忍血洒乡里、岱宗为赤,故而来此泣请叔父切勿继续执迷,趋吉避凶、顺天应人!”
羊烈听到这一番话后脸色也是变幻不定,过了好一会儿之后才开口徐徐说道:“投强附大,是势弱者人人可为之事。儿郎今日不计前嫌、劝我归义,我若无所表现,委实辜负这一份苦心。
但若就此仓促归附,恐怕也不足补偿日前犹豫不决的拖延之过,儿且暂居于此,待我筹备一份功勋奉献,再共你同趋代国公大营请罪!”
第1285章 亡国妖孽
北齐诸方还在努力抵抗唐军攻势的时候,青州城里却发生了一场声势不小的骚乱,或者可以说是政斗。
事情的起因,是有青州城中名寺里的高僧控诉大臣高元海借阅寺中所传的古经而后便据为己有、寺中几番前往催讨都不肯归还,不得已只能求诉于官府。
高元海乃是高湛麾下的宠臣,这件事一开始自然也是没有什么波澜,官府根本就不敢受理此事。结果那高僧不知受谁引荐指点,求告到和士开那里去,和士开便将此事汇报到了高湛那里,高湛当即便勒令高元海速速将佛经古籍归还寺庙。
这件事自然搞得高元海有些灰头土脸,并因此对和士开怀恨在心,准备伺机报复。他任职领军将军,掌握了一部分青州禁卫军队,探知到和士开经常留宿内苑、夙夜不出,于是他便在某天深夜带领一队禁军卫士,准备在禁中将和士开给抓捕起来。
结果这一场抓捕行动搞出了一些比较劲爆的内幕,尤其是皇后斛律氏因为受到惊吓而摔断了腿,此事使得高湛大怒不已,直接罢免了高元海的所有官爵,并且将之用铁链锁在禁中闲苑,每日只准喂给一些牛马饲料充饥。
事情发展到了这一步,还仅仅只是一件让涉事之人比较丢脸的丑秽事情。但接下来和士开又针对高元海进行打击报复,向高湛告状其人多所纳贿、奏请查抄其家。
这一查抄果然大有所获,在高元海的家中查抄出了大量的珍宝财货,其人之贪婪无度毕露无遗。
这些财货大多都是他来到青州后勒索搜刮而来,当中有一尊纯金打造的佛像乃是齐州刺史毕义云贿赂给高元海,并且随物还搜出一些高元海与毕义云往来的书信,信中高元海向毕义云索取财货与奴仆,而毕义云则请求高元海为其争取一个三公之位。
如此一番内外勾结的确凿证据摆在面前,给高湛带来的震撼可远比自家夫人被抓奸而被摔断了腿要大得多。除了对高元海大加鞭挞一番之外,高湛还打算将毕义云抓捕回青州来惩罚一同。
不过毕义云出身东平毕氏,其族乃是山东豪宗,高湛如今要维持对山东六州的统治,也少不了要仰仗这些豪族的支持。而且如今毕义云官居齐州刺史,正负责沿黄河拦截自河北南来的唐军,还是不可轻易调度。
原本高湛是打算暂且息事宁人,待到唐军被击退之后再好好收拾这些家伙一番,但和士开却力劝道:“毕义云以重货贿于元海,彼此必然已经是勾连甚深。今元海遭执,至尊即便心怀宽宏,不欲再罪毕义云,然此徒心怀本就有失纯真,能无自疑?
况且其人重货贿求三公之位,若不给之,必然意气翻腾、愤懑不平,若是因此而反投西贼,则更悔之晚矣!恳请至尊切勿因一时之仁念,而纵容此般危害社稷的奸贼!”
听完和士开的劝告之后,高湛顿时也心生危机感,改变了原本的想法,着令高阿那肱统军一万,以增兵为名前往齐州,抵达齐州后便解除毕义云的军权并派人将其押送到青州城来,高阿那肱则留在齐州接替毕义云与唐军交战。
等到这一件事情刚刚处理完毕,南面又有消息传来,这一次倒又是一个好消息。
之前不肯奉表顺从的琅琊太守羊烈,这一次上书接受高湛封授的官爵并且表示谢恩,还有更重要的一点,那就是报捷献功。
据羊烈所奏,之前淮南唐军北上进犯,其人集结乡义、组织郡人于境中迎战唐军,并且成功挫败了唐军的数次攻势,杀伤颇多。随同信使一同到来的,还有琅琊郡中所缴获的许多唐军甲马器杖,用以佐证这一战报。
高湛得知此事后也是大喜过望,连连拍掌大笑道:“看来齐氏运数未穷,仍可延传于我一身!向者雄军巨万,仍然不免屡战屡败、两都陷落,而今残守六州之地,却有勇壮之士争相涌现,屡屡挫败强敌,当真天不亡我啊!”
只可惜,羊烈在奏表中表示,由于琅琊郡本身兵力较少,并没能趁着唐军败退之际继续追击、从而扩大战果,以至于唐军在败退之后仍然能够从容整顿部伍,再次向北面进逼而来。
因此羊烈请求朝廷派遣一支援军南去增援,若是有了足够的兵力,他便可以统率诸军再次猛烈阻击唐军,将这一支唐军人马彻底打退、逐回淮南。如若做不到这一点,他愿意接受朝廷的任何惩罚。
羊烈能够击败唐军的进攻,自然让高湛心中欢喜得很。可若是讲到增派援军,他心内便有些犹豫。虽然他来到山东之后也组建起了比较可观的武装力量,可是随着诸路唐军发起进攻,青州人马也不得不分散诸方以迎敌,如今留在青州的人马也已经不像之前那么充足。
更何况,羊烈根本就不是自己的心腹,高湛也不太放心将人马分拨到其人麾下统率。
不过,羊烈在这奏表中还做出了预测,唐军因之前交战失利,或许不会再向琅琊方面进军,而是选择绕开此间,由东面平原地带绕行北上、向着青州发起进攻。一旦发生这样的情况,由于琅琊郡本身实力有限,是很难做到进行有效拦截的。
反之,如果朝廷愿意增派一部分人马前来增援,他便有足够的信心击退这一路唐军,等到来自南面的兵危解除之后,便可以调集鲁南地区的兵员和物资北上援助青州,并且参与迎战其他几个方向的来犯之敌,将这些敌军逐一击败,青州之危自然解除,甚至还可以趁此大胜之势进取河南、淮北等地,扩大疆域领土。
羊烈所勾勒的这个美好前景还是很吸引高湛的,他性格虽然色厉内荏,但也并非全无野心,否则也不会在听闻晋阳陷落之后便匆匆在青州称帝。如果能够击败唐军并取得更大的战果,他当然也是乐意至极。
于是在权衡一番之后,高湛便决定派遣韩凤率领五千军士南去增援琅琊郡。而且为了表示对羊烈的重视与拉拢,他更表示愿意纳羊烈一女为妃,并且要挑选羊氏一幼女纳为太子妃。当然,这些都是需要在羊烈击败唐军之后才会履行。
总之对于有用的人,高湛也并不吝啬,只要能够帮其战胜敌人、保住这六州之地,他愿意用任何方式来重赏功士,对斛律平这晋阳勋贵如此,对羊烈这山东豪族同样如此。
韩凤并不怎么愿意统军南去,不过眼下高湛麾下的亲信当中,和士开仍需留在青州侍奉皇帝皇后,高元海则已经失宠被囚,高阿那肱被派往齐州,他若再不肯前往,便得派遣崔季舒之流朝士统军南去,那不异于给他们机会投敌。
所以在被皇帝劈头盖脸的一顿训斥之后,韩凤还是不得不统率人马踏上征途。可如果他知道接下来迎接他的会是什么,怕是再怎么被训斥都不肯前往。
高湛对于名爵官位封赏很是阔绰,但是对于钱粮物资的使用却非常吝啬。尽管派遣韩凤一行南来增援琅琊郡,但却并没有配给足够的粮草物资,只是着令韩凤沿途自行筹措。
于是韩凤便率部一路沿途烧杀抢掠的向南而来,日子也是过得饥一顿饱一顿,好不容易总算是来到了新泰城。
好在接受救援的羊烈也算识趣,早早便在新泰城外等待迎接,并且提供了许多的物资以犒劳援军,援军将士们留在城外的营地中开始生火做饭,而韩凤并其亲信随从们则被礼请入城,在城主府中所准备的宴会上大块朵颐。
受到如此一番盛情款待,耳边阿谀吹捧之声还不绝于耳,韩凤心情也有所好转,随着酒气上头,便勾着邻座羊烈的脖子笑语说道:“行前至尊特意嘱我,只要泰山公此番能够战胜贼军,便纳泰山公一女为妃,并为皇太子求婚公门……”
“什么?我今盛情款待,狗贼还要索我儿女淫戏,当真可恨!”
羊烈本来满脸笑容,听到这话后却顿时脸色一沉,直接反手掐住韩凤的脖颈将他按倒席中,口中还大声喝骂道。
韩凤这会儿也是一愣,晃晃脑袋让自己清醒一些,口中连声道:“泰山公听错了,误会、是误会啊!至尊欲访公门下女子为妃,并非……”
“住口!狗贼欺我全无血气,竟然还要冒犯乞求,来人,速速将众恶徒擒下!”
随着羊烈一声令下,门外顿时涌入许多全副武装的甲卒,各自扑入席中擒拿韩凤那些亲兵。而韩凤这会儿还因醉酒而有些反应迟钝,仍自连连辩解羊烈是听错了。
一直等到一行人被完全控制起来,韩凤更是遭到特殊的关照而被五花大绑,这才明白过来羊烈是早就存心不善,韩凤不免心中大惊,开始对羊烈破口大骂起来:“贼汉儿,莫非早已投敌?诈我来援,实欲加害……”
第1286章 斩将誓师
校场上,羊烈麾下部曲将士全都被召集起来,而韩凤所带来的援军当中的将领兵长们也都被召入这城中校场上来。
一座大鼎下方篝火熊熊燃烧,羊烈站在高台上,穿着一身战甲俯瞰场下一众将士们,而韩凤并其一干亲信们则都被捆缚在高台的一侧,脸色灰败、神情惊惶。
“贼齐高氏本边胡孽种,旧年趁镇兵为祸而窜入中国,欺天窃命、盗符虐世,祸我中国、祸我乡土良多!幸有大唐雄主应运而生,伐贼卫道、振兴华夏!
前贼齐两都俱为大唐王师击破,贼朝覆灭,唯余寇数员流窜青州,趁王师兵锋之所不及而苟延残喘,仍欲霸凌乡土、虐我乡人!此情诚不能忍,今我欲举众归义、降唐抗齐,尔等可愿追从?”
羊烈站在高台上,用力的挥起手臂大声呼喊道。
“某等愿从使君,降唐归义!”
校场上一干泰山羊氏族人们早知内情,在他们的带头呼喊之下,一众部曲和乡义们也都纷纷振臂高呼表态追从。
不过那些刚刚来到新泰城的援军将领们却是有些搞不清楚状况,不是说来到这里是为了增援琅琊郡、迎战唐军,怎么成了投敌的动员大会?
不过这些人多数也都是青徐兖诸州豪强,是高湛来到青州之后才征召起来,对于青州这个小朝廷也谈不上有多大的认同,此时心情既惊且疑,但也都没有急于发声明确反对羊烈的号召,只是在心内念头飞转,想办法自保和脱身。
对于这些人的心思,羊烈也早有洞察,他并没有急着危言恫吓、强拉入伙,而是着员将被五花大绑的韩凤给拖上了高台来,旋即便将刀架在了韩凤的脖子上,口中继续大喊道:“此贼胡便受贼齐伪主高湛所遣,入此欲催我乡士用命为其拒战唐军王师,以保其于青州恣意享乐。今我乡人既要归义,仓促间却无物投献以为取信,便且杀此贼胡以誓师!烹此贼胡血肉,与尔徒共飨,誓不与贼两立人间!”
“不、不要,饶命、饶命啊……”
韩凤闻听羊烈竟要烹杀自己以誓师,心中自是惊恐至极,连连叩首乞饶。
他本出身将门,祖父韩贤、父亲韩裔俱为晋阳勋贵当中的代表人物,而他也向来以鲜卑武人做派为荣,对于汉人士民多有厌恶,文襄一朝的杨愔、高德政等汉人大臣遭杀,他也都有参与其中,并且以此为乐、以此为荣。
羊烈倒是不清楚韩凤过往事迹,今日杀之誓师也是凑巧赶上。
他并没有理会韩凤的呼喊乞饶,为了能够更加震慑住那些韩凤带来的援军将领们,羊烈并没有一刀了结韩凤,而是专挑其人血肉厚实的臂膀、腰臀落刀,一刀一刀切割下去。
羊烈之所以对韩凤如此残酷,也是对北齐多年以来的压榨而怀恨在心,如今终于等到反抗的机会而爆发出来。
如果说河北众大族还因共同反对尔朱氏霸府而得以参与分享东魏、北齐的政治资源,山东人则就一直处于被压制被剥削的状态下,哪怕是泰山羊氏这种历史悠久、乡势不俗的山东名族,也很难跻身东魏北齐的上层统治阶级当中,山东诸州更一度沦为晋阳勋贵和河北名族盘剥勒索的首选之地。
许多河北世族往往在山东都有房支族人,这并不是因为两地有多么互动亲密,而是因为从六镇兵变到之后东魏北齐很长一段时间里,由于山东当地的地方势力比较薄弱,从而一度沦为被上层统治者剥削、殖民的区域。
接下来,羊烈更将大鼎中烹煮的肉片捞取出来,逼令那些援军将领们逐一分食。这些人本就对青州的伪朝乏甚认同和忠心,此时再遭此恫吓威胁,于是便纷纷作拜、表态倒戈。
虽然羊烈这手段有些残忍,但对人心的凝聚和态度的表达效果还是极佳,其麾下部曲和青州援军纷纷投入其麾下、准备喜迎王师,而羊鹍等唐军将士们也都不再怀疑羊烈的决心,很快若干凤便率领大军入驻新泰城中,接下来更在羊烈的带领下,一路直往青州方向杀去。
青州南面因为羊烈的倒戈投敌而防线瓦解、门户洞开,北面的情况同样不甚乐观。自古以来,临阵换将便是用兵大忌,更不要说高湛要换的将领乃是乡势极壮的境内豪族。
出身东平毕氏的毕义云在乡里威望并不逊于羊烈,尽管一开始在毫无防备之下被高阿那肱入城囚禁下来,随后其亲属族人们便用钱财贿赂高阿那肱,希望他暂时不要将毕义云送往青州,从而让他们有时间前往青州奔走求告,争取能够从轻发落。
高阿那肱因觉此行行事顺利,再加上也想从毕义云家人那里榨取更多钱财,于是便暂且将毕义云留在了齐州城内,并没有第一时间派人将之送往齐州。
可是在入夜之后,齐州城内便爆发了动乱,毕义云门下部曲袭击城主府,希望能够劫走毕义云,由是便在城中引发了极大的混乱。
很快,齐州城内的动乱便被黄河北岸的唐军所察觉,很快唐军便安排舟筏迅速渡河,直向齐州城进攻过去。
此时城中高阿那肱还在指挥部众镇压毕义云亲信掀起的叛乱,待到唐军攻城,便更加的应接不暇,几方乱斗使得城池内外秩序全无,战斗从深夜一直持续到了第二天天亮,源源不断入城的唐军才算是彻底占据住了齐州城。
可是原本城中北齐一方的齐州刺史毕义云、还有从青州而来的高阿那肱等人却是都不见了踪迹,想来应是趁着昨夜城中战乱已经先一步弃城而逃了。
唐军北路军主将高乐一边命人收拾战场、整顿城中秩序,一边又着员追击齐军败逃之众、顺便打听一下其余几路友军人马的消息。
派出的斥候很快便有一路返回,带回了此城守将毕义云的尸体还有一队当地青壮乡士。
这一队乡士率队者乃是一个十几岁的英武少年,见到高乐之后便作拜道:“小民名秦爱,齐州历城人士,本共乡人结寨互守乡里,凌晨天色未明,堡外忽有乱兵叫嚷滋扰,乡人不敢拒之、开门纳入,问后才知竟是东平毕义云并其亲徒。毕义云此獠恃其乡势雄壮,早年间屡屡劫掠乡里,人共患之,而今为王师所逐、败逃归乡,小民便共乡人趁其疲惫昏睡杀之,来献王师!”
“倒是一个明白事理、头脑清晰的乡里少壮,你等虽非王师将士,但见义勇为、擒杀贼将,亦并有功,且录功名于簿,来日奏明朝廷,一并受赏!”
对于这些主动前来投效的乡里义士们,高乐也是态度温和的予以接待,让人将这少年和其乡友们名号一并记录下来,并又着员引领他们用餐歇息。
不同于倒霉的毕义云丧命半途,高阿那肱倒是成功的逃回了青州城,只不过跟随其人一同逃回的只剩下百十名残兵。
高湛得知齐州失守自是大惊失色,而当得知青州城南面同样有敌踪出现的时候,他更是吓得手足冰凉,连连颤声道:“速往兖州、速召斛律太师回援,快、快!”
然而此时的兖州方面情势却要比青州还要更加危急,韩雄所率领的河洛师旅受困城下,这也让韩雄并众将士们全都倍感焦躁。
他们河洛之间的将士多年活跃在与东魏北齐战斗的最前线,结果就因为高湛个王八蛋突然弃城而逃,使得主力突进到河北,而他们河洛师旅却因此与主力人马配合上有所脱节,最终错过了灭齐大功。
尽管之前韩雄率军成功剿定高浟这一路敌军,但与灭齐之功相比仍是大为逊色。
韩雄也清楚此番进讨青州,算是主上补偿河洛师旅而特意安排的一个机会,自是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师旅受困兖州后,他便亲自督令将士们昼夜不停的向着兖州城发起强攻。
在唐军的凶猛攻势之下,尽管城中的斛律平也在努力维持防事,但城中守军终究还是力战不支,最终被唐军将城池攻破,并且成功的将斛律平围困城中,一举擒之!
在攻下兖州城后,韩雄也没有下令师旅休整,而是趁着这股胜势,率部直向青州城杀去,务求尽快剿灭高湛这一支残余的敌军。
第1287章 一逃再逃
随着各路败军狼狈撤回青州城,整座城池顿时都被一种黑云压城城欲摧的危险紧张氛围所笼罩。
青州城本来就已经被高湛和其亲信们搅闹得不得安宁,如今战争的阴云又笼罩下来,顿时变得越发混乱不堪。
城中士民收拾家当便要逃出城去,担心被困在城中无从逃避,周遭乡野百姓却又拖家带口的蜂拥入城,恐怕待在乡里会遭到乱兵的冲击洗劫。各处城门全都拥挤不堪,民众们为了各自所想的转危为安,全都不肯退让,以至于自己先打斗了起来。
此时青州州府所改造成的皇宫大内也是乱成了一团,自伪主高湛往下一众人等全都无心于事,各自忧心忡忡,口中不断的发出抱怨之声。
“斛律老贼当真误我!之前侥幸险胜,便以国之坚壁而自任,使我小觑敌势,无作更多备战之计。如今老贼虽死,却使我滞留青州,难能脱困,实在可恨!”
在这一众抱怨声中,高湛的声音无疑是最大的,眼下的他除了惊惧之外,心中更是懊悔、恼恨兼而有之。
之前他还打算派遣心腹前往光州准备大船、作为退路,可是由于斛律平抗阻敌军颇见功绩而暂时放弃这一打算,但他却没想到斛律平这场胜利保持的时间这么短,转眼间竟就城破身亡。
眼下南北两个方向敌军全都突破防线、各自向青州城杀来,高湛本来还将斛律平当作最后的救命稻草,却不想这根稻草竟然先在兖州溺亡,这不免让高湛心中顿生一股万念俱灰之感。
“眼下城中还有多少兵马?速速召集起来,拱从仪驾奔赴光州、避敌锋芒!”
在这危急时刻,高湛准备再次发挥其人转进如风的做派,想要在唐军围困青州城之前弃城而逃。
然而当他刚刚流露出这一意图时,参与议事的崔暹之子、文襄帝的女婿崔达拏便站起身来疾声说道:“陛下,此计万万不可啊!如今敌军来势汹汹,我若留青州与战,青州城防亦经营多时,城中人物丰饶,尚可一战。
若弃此城而走,则敌众必定衔尾追击,使我难能顿足迎战。自青州往东,途穷便是汪洋绝路,匆匆往奔是自寻死路啊!况今至尊留于青州,尚是中国之地,一旦被逐海外,则齐氏国业自绝于中国……”
“住口!当此危难时节,尔徒竟然还要阻我出觅活路,究竟是何居心?贼军屡战屡胜,向者已经无人能敌,今留于此,便可取胜?狗贼系我于此,莫非是欲挟我投敌?”
高湛听到这反对声,当即便将两眼一瞪,怒视着崔达拏喝问道。
他心情正自忧戚至极,受不得别人质疑否定自己,在对崔达拏呵斥一通之后,更将手一招并大吼道:“来人,速速将此狗贼拿下,朕要看一看这狗贼心肠究竟是赤是黑!”
“陛下息怒,陛下……”
在场其他臣子本来还待劝说求情,闻听此言后顿时也都吓得噤若寒蝉,不敢再作发声。
“昏君孽徒,不受忠言,齐业必亡于尔!”
崔达拏遭此一番斥骂,心中也是惊怒不已,他本来还待屈膝求饶,却见高湛竟然手持尖刀、瞪着眼向自己走来,心中便知今日怕是难以幸免了,索性便将心一横,口中也大声喝骂起来。
“狗贼果然不安好心!若非尔等奸贼充斥国中,吾国焉能败亡!”
高湛听到这喝骂声越发大怒,让左右挟持住崔达拏两臂,直将手中尖刀用力刺入其胸膛之内,刀尖直接由其后心透出,而崔达拏遭此穿心一刀之后,当即便也绝命当场。
在将崔达拏当场手刃之后,高湛才又环顾在场众人,口中厉声喝道:“尔等谁还要阻我东去?”
众人纷纷低下头去躲避高湛那冷厉眼神,至于反对的话语那自然是不敢再说了。
高湛又等了一会儿,待见众人全都不敢再开口返回,嘴角才浮现起一丝冷笑,旋即便又沉声说道:“既然尔等皆愿追从东奔,便各自归家速速招聚属众、整理行装,明日此时于此相聚,一并出城奔赴光州!谨记谨记,违时不候,速去!”
众人闻言后便又都连忙起身拜辞,而后便各自散开、返回城中临时邸居,准备继续奔逃事宜了。
待到群臣退散之后,和士开便又忍不住上前来说道:“崔达拏此獠或是居心不良,但其言确也不无道理。今青州人物聚集,若仍难守,则东面州郡仓促受敌,恐怕更难力守啊!况且大官先将东奔消息告于群徒,此中或就有意欲投敌而奸行未露者,如若趁机投奔敌军并将大官行踪告知,贼军贪功,必然群相竞逐,使我更难逃脱啊!”
高湛听到这话后先是冷笑两声,旋即便又低声道:“就连你都明白的事情,我又怎么会不清楚?这些狗贼人人私计甚深,绝不肯与我同生共死,如今情势危急,更加不可信任。适才所告诸言,皆是掩人耳目,至于真正的求生之路,还需另为他计!”
讲到这里,他又示意和士开凑近自己,口中小声说道:“稍后你避开旁人耳目,将陈国临川王使者招引入宫……”
“大官不是要东奔,而是准备南去?”
和士开听到这话后,眸光顿时一亮,口中也疾声问道。
高湛闻言后便点点头,神情沉痛的说道:“羌贼穷追不舍,使我不能安居故国。天下虽大,能容我寄身之处却寥寥无几。东奔光州,即便能够摆脱敌军追杀,最好也不过是流落海外的下场。纵然能够活下来,余生还有数不尽的苦楚,生不如死。
陈国临川王胸怀大志,不肯屈于羌贼淫威,常有分庭抗礼之想,且陈国还有天险可恃,我若往投,其必礼待。今诸路贼军来犯,淮南等地必然虚弱不备,群声指引使贼军东去逐我,而我则匿于城中,待时突围而走,必然生机大增!”
“大官妙算,此番必能逃出生天,仍有绵延福泽余生可享!”
听到高湛将自己的真实意图吐露,和士开便也连连点头称赞,旋即便按照高湛的吩咐,去将南陈陈蒨派来此间的使者秘密请入内苑,商讨突围南去的路线。
不过局势的恶化速度还是要超出了高湛的预计,原本他还打算等到第二天再伪装离城东逃的假象,但是在今天午后,青州城外便出现了小股唐军的斥候。虽然这些斥候数量并不多,但却给城中士民造成了更大的惊恐。
由于高湛已经召集群臣商讨出逃之计,因此眼下城中守军也无心修整城防诸事。反倒是普通的民众,眼见逃脱无望,或者是不愿弃家而走,于是便积极的在坊间闾里设置栅栏路障,以期能够阻拦住乱兵的冲击、捱到城中秩序重新恢复。
因恐唐军到来的太迅速或会打乱自己的计划,高湛便也将一些安排提前,他又重新启用了自齐州败逃返回的高阿那肱,着其率领一批军士,入夜后便护送自己的仪驾先行一步,并且安排自己的妃子李氏和庶长子高绰一起出发,尽快赶到州境等待。
至于他自己,则以皇后伤病难行夜路、须得天明再出发为理由,约定等到第二天一早再率领余部追赶高阿那肱而去。不过这一情况,他只是让高阿那肱知晓,其他人并不知他仍然滞留城中,而那些臣员们,自然也都安排他们与高阿那肱一行一同出发。
做出这一番东行的假象之后,高湛又让和士开率领城中其他的人马维持城防事宜,做出一切如常的假象。至于他自己则就和其他亲信们一起,将这些日子以来所搜刮的财货珍宝连夜从内苑中转运出来,送到城南一处寺庙中藏匿起来。
等到财货转移完毕之后,高湛便也与皇后胡氏并其他亲信人员在这靠近城门位置、便于出逃的寺庙中暂且藏身下来,准备等到时机合适的时候便夺门而逃。
随着高湛这一通安排,情况也的确变得扑朔迷离起来。事情不出所料,就在高阿那肱一行离城不久,其队伍中果然便有人脱离队伍、往城外的唐军斥候投奔而去,告知了高湛弃城而逃的消息。
得知此事后,城外那些唐军斥候自然也都焦虑不已,一边分兵往东面追踪,一边到城下探查虚实动静,当然也没有忘了分遣卒员归告这一情况。
唐军此番固然是为的平定山东诸州,而此番战事的一半意义都系于高湛一身。这家伙虽然活着也乏甚建树,但没有他却对大唐有着不小的意义,如今诸路大军会击青州,自然不容许其人再逃往他方!
所以在听到斥候传报高湛疑似再次出逃的消息之后,韩雄也是有些紧张,当即便又勒令部伍继续加快前进的速度,先将数千轻骑派遣前往,务求要将高湛拦截在青州境内。
同时,南北两个方向的若干凤和高乐也都各自派遣师旅配合,他们的注意力也免不了放在那一支从青州城东逃的队伍身上。毕竟城池是跑不了的,攻打青州城早一刻晚一刻倒没什么,高湛若是逃了,这一场功事则就不免大打折扣。
第1288章 高湛落网
接二连三的弃城而逃,对士气的伤害无疑是非常巨大的。所以高阿那肱率军出城之后不久便开始产生纷乱,不断的有人脱离队伍。
高阿那肱倒还谨记主上叮嘱,连夜出发、不敢停留,对于沿途逃散的那些人员虽然也有所约束,但都是在不影响队伍前行速度的前提下,如果太过麻烦的话,便也索性不予理会。
如此一来,选择脱离队伍的人便越来越多了,一些河北时流本就不愿意追从高湛,之前是被逼无奈的遭受胁迫,而今既然有了机会,那自然就要想办法逃离啊!
夜半行途中,忽然有卒员入前奏报道:“启禀将军,魏少傅前以行车断轴留于道侧,趁兵卒不备,竟引家奴逃脱!”
“哼,这些汉奴当真不可信任!”
高阿那肱听到这话后,当即便沉下脸来冷哼道。魏收的身份地位自然不同于寻常士卒,其人竟然私自逃散、走失于途,等到来日高湛追上来的时候,必然也免不了会对高阿那肱训斥惩罚一番。
因为心急赶到州境,高阿那肱也并没有安排人员大肆搜捕,只是着令把崔季舒等一干重要人等全都集中到中军这里来严加看守,不再给他们机会脱离队伍。
魏收一行离开队伍后也不敢逃到距离道路太远的荒野,荒野中不只有虎狼横行,还有强梁亡命,而他们一行却身无利器以防身,只有几名奴仆手持木杖,护持着魏收沿着道路深一脚浅一脚的循来路返回,同时密切关注着道路上的动静,心情可谓紧张到了极点。
“主公是要再返回青州城?若是唐军攻来……”
跟随在魏收身后的家奴也是一脸迷茫,因见魏收往来路行去,便忍不住低声发问道。
魏收闻言后却叹息道:“我巴不得唐军速速攻来,唉,前为盛名所累,遭贼王拘押至此,若是当时便留于邺城,如今想已早食唐禄了!”
他这里还没有感叹完毕,夜幕中忽有一队骑士策马疾驰而来,一行人忙不迭伏卧草堆之中。然而队伍里却有犬叫声,停在魏收等人数丈外不断狂吠。
“什么人藏匿道侧?快滚出来!”
这一队骑士见状自然明白了道左有人藏匿,当即便引弓持刀的大声喝问道。
“不、不要伤人!我家、我家主公乃是魏少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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