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朝帝业》作者:衣冠正伦.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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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率领精锐人马坐镇于后方的燕子献眼见此幕,一时间也有些傻眼。

  他虽然早就清楚这些临时招募的胡商武装们并不可靠,但毕竟数量摆在这里,即便不能力胜对方,总也能够往来交战一段时间,消耗对方人马士力,着实是没想到局面翻转这样迅速,双方甚至都还没有发生实质性的接触,这些胡商武装们便陷入了混乱、崩溃开来。

  惊诧之际,他头上的风帽都被自己失手抓落,露出了头顶上稀疏杂乱的头发。但他也已经顾不上这模样是否有碍观瞻,只是大声下令道:“前阵列队迎击,后队速速披甲,绝不能让这些溃卒冲出赤谼岭!”

  过了赤谼岭,山路虽仍崎岖蜿蜒,但路口通道却变得多了起来,难再进行围堵,而且其中几条小道还能直通晋阳城下,所以燕子献无论如何也不敢将这些溃散卒众放出赤谼岭,以免波及到晋阳周边的局势。

  可是之前他也因见敌寡我众而略存轻敌之想,自觉得有胡商武装顶在最前方,为了自己部众精锐们能以最好的状态投入作战而没有下令将士被甲。

  现在溃败的乱卒们都已经直接冲进了前队军阵中,再作披甲显然已经来不及了,只能让前队士卒们暂且迎拒一番,后队人马尽快的披甲武装起来,组结成更加坚固的防线。

  “使君,末将等不负使命!只要冲出这山谷,前路东贼便少有防阻!”

  阵前跳反之后,李允信并没有急着向内冲杀,而是快速招聚左近百十名属下战卒,贴着一侧山壁等着李泰率部攻进上来,并顺便将侥幸未死却被抛在原处的骆超给擒获下来,及见李泰策马行至,便大踏步的上前喊话道。

  “做得好!继续上马杀敌,战后再细话事。”

  李泰来不及向李允信细问别后诸种,入前后直将一副精甲抛给了他,眉眼间尽是赞赏笑容,并指着那些陆续从败军中抽身而出贴着山壁站立的下属军卒们大笑道:“众将士不惧艰险、深入敌后,杀敌建功、扬名立勋便在今日!与我并破贼军、共造壮举,冲!”

  随着隐藏在胡商武装中的人马陆续汇合聚集,李泰所部人马声势更壮,策马向前疾冲,完全没有敌人敢于驻足回战,一路追杀下来,血肉尸体抛撒满谷,使得这山谷更显赤红。而前方溃败的卒众便如同被虎狼惊逐驱赶的羊群,只是一味的向前方溃逃,希望能够逃出生天。

  燕子献所部人马仓促应变,前阵几列快速的被那些溃卒们冲扰并缠斗起来。

  那些溃卒虽然不敢回身拒敌,但求生的本能却让他们变得加倍暴躁凶狠,眼前前方被人阻塞,不由分说便挥刀劈砍、手脚并用的想要杀出一条活路。

  若在寻常时节,这些商团武装怎会是久经战阵、训练有素的晋阳兵的对手,无论是个体勇武还是军阵配合,全都不在一个水平线上,更不要说晋阳兵的武装水平也远远超过了这些民间武装。

  可今异变发生本就让人猝不及防,无论训练有素的精兵还是那些溃卒,这会儿都是心绪紊乱、无所适从,各自凭着本能应激。

  那些晋阳兵卒众或有以一敌众之勇,但他们所面对的却并非懂得进退周旋的理智之人,而是已经胆破癫狂之人,哪怕是打落了对方的刀杖,他们却仍挥舞着手足抓踢,甚至扑上来用牙齿撕咬,一个个恍如厉鬼一般。

  李泰率部冲进此间后,眼见这些卒众扭打缠斗,一时间难分难解,自然不会放过这一机会,直接勒令部众们引众向前进行无差别的射技。

  双方距离本就已经拉的极近,因为有胡商溃卒们的冲扰,使得那些晋阳兵难以针对李泰所部组织有效反击,此际全无遮掩的暴露在骑弓射程之内,随着箭矢射出,顿时便出现了大量的伤亡。

  在这纠缠最为激烈的阵队处,那被射杀的东军尸体层层叠叠的摞在山谷之中,他们本都精勇强悍,可在眼下却是全无还手之力的被纷纷射杀。

  随着杀戮的持续,伤亡增多,此间战线也渐渐维持不住,眼见袍泽如杂草一般本收割性命,那些迎战于最前方的晋阳兵们也都陆续加入到了溃逃的队伍中去。

  但是在前方的山谷中突然铁蹄震响,整座山谷仿佛地震一般,就连两侧山壁都被这雄浑巨大的声浪震动的砂石簌簌掉落。

  李泰于马背上抬眼望去,只见一支三百人的具装重骑前后两重、一字排列,自后方谷口徐徐向山谷内冲进而来,他不由得便倒吸一口凉气。

  具装重骑乃是这一时代战场上的绝对王者,无论战场形势如何,一旦将成战斗序列的具装重骑投入战斗,那都会给战斗形势带来极大的改变。

  李泰眼见对方投入具装重骑,心中自是一凛。他虽然也有这一武装编制,但因为身在敌境不好携带太多辎重,故而没有携带具装重甲。

  原本此间敌军已经被杀的有些胆寒,但随着己方具装重骑武装完毕并投入战场,原本惶恐的情绪也都有所缓解,恢复阵列后便也贴着山壁避开重骑的冲行正面,并在重骑冲过后于后方快速的整列成军。

  李泰自率人马缓缓后撤,自是不敢同这些具装重骑正面交锋,一边后撤一边勒令后方的步卒们快速组结起战阵,分列于两侧的山壁前方,各以长枪挺列迎敌,仿佛在山壁两侧架设起的两道常常拒马。

  对面重骑呈一字排列,直将整座山谷内空间都给横向覆盖起来,明显是要将李泰所部人马给排挤出山谷之外,从而给后方那些残兵们争取重新整顿集结的时间。虽然不是最佳的投入时间,但若再不投入作战争取转机,等到溃势再作扩大,那就彻底的失败了。

  可是面对李泰摆设的这二字长蛇枪阵,重骑兵的覆盖范围却远远不足,唯边缘两翼或可波及得到,但这样单个的重骑冲掠实在乏甚威慑力,斜里长枪刺挑出去,一次或可承受,两次三次下来便难免人仰马翻。

  但是重骑冲锋因其惯性强大,绝非想停就停得下来,就在其冲进十几丈后,两侧边缘纷纷有重骑人马被挑翻,且随着这枪阵前方收紧,便如紧贴着边缘咬切的齿牙。虽然也撞飞杀伤了十几名过于冒前的敌人,但己方损失却是更大。

  “收列聚队!”

  亲率重骑冲锋的燕子献自知这地形并不适宜重骑投入作战,但他也没有别的更好选择,原本还寄望敌方将领反应或许并不灵敏从而抓住机会扭转战局,但现在看来显然他是想多了。

  对方轻骑战阵仍在前方整聚未散,而后方两侧山壁却还有上千枪步兵。若这些兵众们结成战阵遏阻退路,那他这一队重骑将成此间孤军,情势必将更加危险,唯今之计,赶紧集结撤回再配合后路那已经稍作喘息的人马来紧紧守住北面的谷口,还不算是惨败。

  但是李泰自然不给他再重新调整战术节奏的机会,具装重骑一旦停下来,那就是摆在战场上的铁皮罐头,除了坚硬一点别的便全无优势,那还怕个鸟!

  “杀回去,砸开这群铁胡桃!”

  随其一声令下,马槊向着北面遥遥一指,所部轻骑又都纷纷勒转马首,重新冲回战场中去。

  “贼子找死!”

  燕子献眼见双方距离快速拉近,再作冲锋已经难以再将速度重新提起,只是徒然消耗马力,索性便直接勒令将士们下马阵列以迎战贼军,如此即可节恤回养马力,又可避免被分割开来。

  交战至今,李泰也分辨出来谁是发声号令之人,待到驰入近前,两手持槊挥臂便向燕子献当头砸去。

  燕子献同样也是一名力量雄壮的勇将,见状后也并不惊惧,两腿跨立于地,下盘稳稳一沉,同样两手持槊,正待将砸下的大槊抹带卸力、挑去一旁,但这大槊所蕴含的力道却超乎他的想象,震得他左肩一塌,运力便有不及,虽也成功将这一招成功卸力应下,再作反击却已不及。

  李泰挟着奔马之势的一槊未功,也不由得惊诧东魏果然勇将颇多,他能攻得出这一招,但却自度未必能应得下,可这敌将却能应下无碍。

  他心中自是有些不甘,趁着错身之际转又拧腰回槊向后挑刺。燕子献本待横跨一步横槊格挡,但这一步跨出,下盘陡地失稳,兜鍪直被槊锋挑飞,露出那头发稀少的脑壳。

  果然头发少了人就能变强?

  李泰心中略生遐想,身后朱猛跃马而至,借着李泰前之攻势,挥槊将燕子献拦腰抽飞,还在半空中时,这猛将便已经是口鼻呕血,身躯刚一落地便被回马至此、眼疾手快的李泰将之穿喉刺死!

第0404章 严阵以待

  随着主将身死,山谷中敌军彻底溃败开来,诸将各引人马继续保持追击,李泰这才有暇同李允信等凑在一起交换情报。

  “末将等自云阳谷南来,受阻于北山长城之外,趁东贼于彼招募商团之际才得进入,约有两千徒众,余者共刘库真等仍然滞留长城之外……”

  李允信先将别来事迹简略讲述一番,然后又连忙着员将之前擒获的骆超牵引上来,继续禀告道:“使君前所击杀的贼将燕子献和眼前这骆超,俱是关西叛将。尤其这骆超,还曾共莫折大提祸乱咱们秦州乡土!”

  “你说什么?这人名叫骆超?”

  李泰闻言后自是一奇,对于北齐后期流量担当之一的陆令萱,他当然是知道的,顺便对她老公也有些许了解,便先饶有兴致的将这神情委顿的家伙打量一番。

  “请将军容某自陈,某共燕子献绝非同流!此獠自甘堕落、悖主求荣,某却是因力战不敌、万般无奈下为保全城民性命才投降于东贼,入此之后每每思归。旧年从贼而作恶于乡土,确是一桩罪行,只因受强盗裹挟,之后某更手刃贼首,招引徒众归顺朝廷……”

  骆超这会儿惊魂甫定,眼见李泰才是这支人马的主将,忙不迭纳头便拜,并言辞恳切的为自己进行辩解。

  李泰听完后自是一乐,若不了解这家伙事迹履历而单听其自辩的话,可能真要觉得这是一个出淤泥而不染的乱世纯良,但这家伙就是一个反复无常、品性低劣而又手段残忍的投机者,他妻儿把北齐祸祸的那么惨也难说是不是受了他的言传身教。

  “骆将军成名已久,虽然如今身处敌营但却非其自愿,快快松绑、道歉!”

  看这家伙也绝非什么忠义栋梁,李泰还想从他口中获知更多敌情,于是便摆出一副温和客气的态度,待见骆超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才又说道:“我奉大行台使命入此执行围魏救赵之计策,只要能解此番兵危便是大功一桩。

  将军若能仗义助我,凯旋之日载誉归国,不必再沉沦于贼境。往年叛出者不乏,归义者寥寥,凭将军声望旧事,若能为此表率,大行台必以厚待啊!”

  简单几句话便说的骆超激情澎湃,他在东朝本就常年的郁郁不得志,觉得今时势位匹配不上旧年功业,如今更是沦为了阶下囚,还眼见燕子献惨死于阵,在听到李泰热情招揽和所描绘的动人前景时,心情已经是激动得无以复加。

  “使君能受宇文丞相托付重任、行此壮迹,可见必是国中声誉崇高的少勇!某虽齿长,但却仍存几分烈性,但若使君不弃,某愿为使君犬马先驱,力助使君夺此大功!”

  他匍匐于李泰足前,满脸诚恳的大声说道。

  李泰闻言后却连连摆手道:“言重了、言重了,将军这么说真是折煞了我!晚辈何德何能,岂敢轻言役使将军,但能并肩杀敌、共造壮举已经是余愿足矣!”

  他也不是故作姿态的假客气,是真的不敢收这老小子当小弟,这家伙太妨老大了,自己也只是嘴上说说、心里想想,可这骆超是真的将此当作一个事业来做,简直就是的卢成精!

  骆超眼见身处绝对的强势处境却仍对他如此敬重,心中更是感动不已,连忙又说道:“敢问使君后计意欲如何?某必舍命竭力追随助事!”

  下一步当然是要乘胜追击、继续向晋阳方面推进,而骆超在听到李泰这一想法后也不由得倒抽一口凉气,心中直叹后生可畏,只凭这些人马竟然就敢直犯晋阳!

  但在惊叹过后他也不得不承认眼下时机的确正好,眼下晋阳大军出征在外,并肆之间的留守人马多数集中在北山长城,左近唯一可观的驻军便是秀容城五千多人马,但今已大半都已经被在此击溃。

  这意味着,除了晋阳本身的防守人马,周遭境域之内再想组结其规模可观的援军,最起码也要数日光景。而在这一段时间之内,晋阳城便成为了真正的孤城,只是这孤城有点大。

  骆超在东朝虽然势位不济,但阅历和能力却仍有,在稍作沉吟后便又开口说道:“使君引部勇进至此,才略、时机缺一不可,贼城正在眼前,若是旋师不入则就实在太可惜了……”

  “将军可有教我?”

  李泰听到这话,心中顿时一喜。这也是他苦恼不已的事情,他率部伍挺进至此着实不容易,若是寻常时节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而且有了这一次之后,东魏必然会对此境加强防御,未来再想复制将会加倍的困难,如果不能趁机扩大战果实在是太可惜。

  他虽然没有亲临过晋阳城,但也明白凭当下这些人马便幻想攻破城池实在是不切实际。一个政权重点经营的军政中心,若非是系统性的崩溃,想要攻破谈何容易。哪怕是比晋阳底子薄弱得多的华州城,高欢大军也未能将之攻破。

  此时听到骆超的语气似乎是颇有想法,李泰心中自是充满了期待,对其态度便加倍的热情起来。

  当赤谼岭此间战斗正激烈的时候,又有一队数百名甲兵进入了晋阳北城中,然后便被安排在了城防某处。

  镇守此间的厍狄干又亲自在城池上下巡察一番,确保各种防务万无一失。当然真正的没有失误也是不可能的,他也只能尽力确保在自己能力范围之内没有什么明显的漏洞。

  大军出征使得府库物资为之锐减,也让晋阳城中人口的承载力有所下滑,要在这有限的范围内维持更大的驻兵规模,那就只能遣散其他非战斗人员。

  同时为了避免造成大面积的人事恐慌,厍狄干也只能在晋阳城附近的一些坞壁城邑中抽调甲卒入城。这些小据点虽然驻兵有限,但集中起来也是一个可观的数字,到如今晋阳诸城驻军已经超过万人。

  增加的兵力主要用来完善北城和丞相府两处防务,这也是晋阳城中最为重要的区域,绝对不容有失,别的城区当然最好也是防守完好,但相对而言重要性便有所降低。

  因为又增加了四千多驻军,便需要遣散城中上万的非战斗人员,主要是隶属于霸府、需要由霸府供给饮食的士伍奴役。

  这些士伍相当一部分都是旧年邙山之战的俘虏,因恐其思恋故国而未追从高王大军南下征战。

  尽管去年年末霸府便已经下令释放这些邙山战俘并以民间寡妇作配,让他们安家落户成为治下编民,但一时间民间也整理不出数万名寡妇统一分配,故而只能分批进行安置,一直持续到今年,还有数千邙山战俘滞留于晋阳仍为士伍。

  厍狄干勒令遣散于近郊就食的便是这一批士伍,但他自己并不清楚。他连字都不认识,实在欠缺精准处理政务的能力,唯是制定一个框架,交付下属实施。

  足足上万名晋阳兵精锐镇守诸城,再加上众多的城中居民,关键时刻还能征调出大量的权贵私曲协同守城,最起码在久经战阵的厍狄干看来,如今的城防应该是稳若磐石,绝难轻易撼动。

  更不要说之前还在北山长城外招募到数千商团武装,连同秀容城守军那是足足上万的人马,极大可能在离石山以南便解决了彼境危患,不会再蔓延到晋阳此间。

  尽管无论从哪方面而言,发生意外的可能都很小,但厍狄干心里仍有一些忐忑不安。尽管他也不清楚这一份不安因何而生,但出于对多年来所养成对危险的直觉感应,他还是未敢过于乐观而放松警惕。

  这一天,厍狄干只觉得心中的危机感越发强烈,甚至傍晚进食时都几番遗箸于案,这更让他感到莫名的紧张。

  他并不是没有经历过大的阵仗,疑神疑鬼到不能自持,没来由的紧张成这个样子,往往意味着不好的事情可能真要发生。

  于是赶在天黑之前他又将此间城防巡察一番,将斥候巡望近郊的范围又拉长了许多,确保有什么意外情况能够第一时间察觉到,并着员传告其他城区守将务必要提高警惕,并且在入夜之后都披着厚厚的大裘不肯离开。

  就在入夜后又过了一个时辰,外出夜查的时候策马飞奔回来,并告知城外的确有了不寻常的迹象,鸟兽惊走、隐有战马奔腾之声,诸种迹象都表示似有大队人马正快速向晋阳城而来,估计前夜就会抵达。

  听到斥候的回禀后,厍狄干也深吸了一口气,并没有因此而产生什么惊惧之情,反倒因为确定坏事成真而消减了心中的忐忑。眼下不需要再作疑神疑鬼,只需要专心应战、击退来犯之敌即可。

  因为敌情未明,他并没有下令即刻全城警戒,只将外敌即将来扰的消息传递给诸处守将,着令他们外松内紧的进行备战,并将一些入宿营中的甲卒招聚起来,入补此间城防。

第0405章 兵临城下

  风谷川便是晋阳城北面的护城河,也是晋阳西境连绵山岭当中的一个出口,循此河道向东而进,便可直接抵达晋阳城北城。

  当李泰率部冲入这河谷当中,并且顺势攻破此间不大的一座坞壁,经俘虏口中确认得知确已进入风谷范围,心绪大定的同时也不由得暗叹时来天地皆助力,深入敌后有挂比。

  当队伍冲出赤谼岭时,又将那些溃兵衔尾追杀一段距离,然后便折转向东。自赤谼岭前往晋阳,由于道路崎岖蜿蜒,实际的路程仍有将近三百里,说长不长,说短也绝不算短。

  尽管骆超已经交代此边并无重兵分布把守,但接下来路程顺畅的仍然超乎李泰的想象。他们完全没有遭遇任何的阻挠,以至于李泰一度怀疑他们究竟是不是活动在敌人大后方的晋阳附近?

  之前受阻于赤谼岭的时候,李泰还不由得迪化脑补晋阳霸府那留守者是一位时机掌握的恰到好处的战术高手,但在得知那些人马内情后则就有些哑口无言,只觉得其人呆板僵化、有乏应变之能。

  特别是招引北山长城外的胡商武装进入参战,这是怎样聪明的脑瓜才想出的主意?你如果觉得老子是个心腹大患,那就即刻出动精锐劲旅予以扑杀,若不然那就固守境中要害,将危患封锁在固定的区域中。

  可是想当然的以为他这支人马不堪一击,又自作聪明的招引另一支既不可控也不可信的人马进入,这不是唯恐后方不够热闹吗?

  就算是没有李允信等渗透其中的乌龙,贸然招引外部人马进入腹地活动也会增加各种不可预测的风险,不像是一个成熟稳重、经验丰富的大将所做出的决策。

  风谷川地当晋阳北门,河谷中所设立的坞壁戍堡数量不乏,几乎每隔数里便会出现一个。

  但这些戍堡坞壁驻守人马全都很少,李泰率部一路扫荡而进,几乎都没有耽误太多赶路的时间,但也几乎没有什么收获。

  虽然此间若是布置得宜,同样也能形成一道有效的防线,但地势倒也谈不上绝对的牢不可摧,真要被逐一攻破又成了给来犯者准备的一个个补血点。

  只能说此间守将趋于保守,不愿在外露出太多破绽,但这一风格又跟之前招引胡商武装作为助力的行为相悖。李泰虽然一路高歌猛进,但打到这里的时候也是不无疑惑,搞不清楚晋阳留守究竟是怎样做出的应变决策,居然如此的飘忽不定。

  当队伍行至谷口处的时候,晋阳城那高大的城墙已经是依稀在望,并没有火光冲天、严阵以待,但城头上每隔一段距离便亮起的火光也将这城池高大的轮廓给勾勒出来,在浓厚的夜色下给人以深重的压力。

  晋阳北面罗城乃是西晋刘琨所修筑,用于抵抗匈奴刘渊的乱军。李泰从刘渊旧城的左国城一路冲杀出来,到如今兵临晋阳城下,可以说是要凭着一己之力一举挑翻这正反双方。

  眼见城头上防卫全无如临大敌的氛围,李泰心中自是不爽,当即便勒令人马冲出并且鼓角齐鸣,先将大军压境的气氛拉满。

  他今所部人马三千余众,相较于眼前这座晋阳坚城自是微不足道,可如果只是鼓噪声势、制造噪音的话也足以令全城人心惶惶、寝食不安。

  随着人马喧哗声不断的传入城中,城头上顿时也火光大亮,这是在向城中居民们宣告纵有敌寇来扰,但城池也守卫森严,不必惊慌游窜。

  但尽管如此,突然间的黑云压城也是让城中惊慌情绪飞快蔓延。天下纷乱年久,但是得益于高王的坐镇管制,近年来晋阳城已经全无兵灾上演,如今又骤遭滋扰,心中自是恐慌加倍。故而便有许多的城民不顾军士们的喝令劝诫,冲上街头向要观望吉凶动静。

  借着城头上熊熊燃烧的火光,李泰也看清楚城墙下的布置,数重壕沟拒马层层分布,再加上被刻意加宽河道的护城河风谷川,别说他区区三千人马,后边再加上一个零,恐怕也绝难由此攻破城池。

  但他行军至此,本也不是为的进攻城池,趁着城中军民正惊悸惶恐之际,他便着令将士们向城内大声喊叫道:“贺六浑狂悖不道、国之大贼,自取灭亡,业已军败玉璧、授首阵前!某等王师奉宇文丞相命并进至此,诛杀高氏余孽、解救六州袍泽!凡故六镇子弟,弃械不死、献城有功!”

  这样的口号喊叫出去之后,城头上顿时骚乱声大作,不乏守军将士心生惊疑,高王大军南下人尽皆知,若非大军兵败,这些西贼怎么能够兵临晋阳城下?

  但也有人完全不相信这番鬼话,据在城头上向下大声的辱骂,让李泰见识到鲜卑话词汇量居然还不小,只是不够鲜活直白的表达情绪。

  他也并不因这些辱骂而气恼,反正挨骂的是宇文黑獭的祖宗十八代,又将口号更作精简,伴随着极富节奏感的鼓声,整齐划一的继续向城内喊话:“诛高氏、救袍泽!镇兵不死,献城有功!”

  这口号一作精简,效果顿时大增,城头上各种回骂声都为之一顿。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且不说彼此敌对的立场,这些人仍然将六镇遗民视作手足兄弟,这就大大值得人掬一把泪,若还喊打喊杀,他们也就实在是太无情了。这些敌人们又有什么罪过?无非各为其主,哪怕已经刀兵相向,都仍不忍对镇人同乡们痛下杀手,还要苦口婆心的劝降,他们真的……

  因此情感的转变,城头上人声有所削弱,使得这些喊话声更加不受阻碍的传入城中,而城中百姓们在听到这清晰的口号后,情绪顿时变得更加慌乱起来。

  厍狄干本想固守城池等待天亮再安排反击,却没想到敌军如此下作,听到城外那整齐划一的歌鼓声,他气得脑仁都隐隐作痛,环顾城头上诸将大声道:“谁敢出城交战,破除妖声!”

  此时城头上众将也都义愤填膺,听到厍狄干这么说,纷纷入前请战。

  厍狄干视线在人群中一转,最终落在一名青年将领身上,示意他出列入前并沉声吩咐道:“贼众虽然远来,但气势仍然虚亢,缓进逼退即可,不要恋战长击。”

  年轻人名为独孤永业,官居定州六州都督,负责统率定居在定州境内的六州人马,正是厍狄干比较看好的一个下属部将,闻言后连忙叉手道:“末将领命,必不负太师所嘱!”

第0406章 直入宫苑

  城门缓缓打开,上千名步骑阵列整齐的自城中行出,与其身后那高大的城墙一同构成一幅气势骇人的画面。

  “战、战、战!”

  与此同时,城头上的守军们也在将领们指挥下大声呼喊着,将城外的喧哗人声给完全压制下来。

  眼见敌军出城,李泰却并没有下令入前交战,而是勒令部伍大队向后方撤出,退出城头上火光可以照耀覆盖的范围,只在原地留下两百余骑,与对方出城的人马遥相对望。

  率众出城的独孤永业眼见到这一幕,心中顿时有些犯难,厍狄太师只是着令他逼退敌军即可,不要向外长击,可现在这情势究竟是逼退了还是没有逼退?

  他亲率部伍越过护城河防线,向着对面那阵型松散的骑兵队伍大声喊话道:“贼徒入此来扰,却不敢战,真是无胆鼠辈!”

  “高贼已死,镇人速降!”

  对面人众虽然变少,但仍不甘示弱,闻言后便作此声回应,气得出战人员都愤懑不已,只想冲杀出去砍光这些信口开河的贼徒。

  然而郊野中夜幕深重,谁也不知夜色下暗藏着多少贼军人马,若是贸然前进、回撤不及,可能就会被奸诈狡猾的贼军给包抄围杀。

  独孤永业眼见对方并无交战之心,便率部伍向后略作回撤,而在外间游弋的敌军骑士们眼见这一幕,顿时便向前逼近十几丈,而在夜幕中也有奔腾的马蹄声响起,足有数百名骑兵冲进视线范围内,旋即便又快速的撤回。

  看到这一幕后,独孤永业心绪不免一沉,心知自己这一队出城的人马算是被敌军盯上了,如果向后撤回城防,敌人便会伺机向此冲进,趁势叩击城门。

  战不得、退不得,他一时间也有些迷茫,不知道接下来该要怎么做。

  面对这样的情况,独孤永业心中便不由得暗暗埋怨厍狄干的守城策略过于保守,自周边撤入城中的那几千人马也未能给城防强度带来质的提升,反而让大批人马困守城中,将城外大片的战术空间拱手让于敌军,以至于偌大晋阳霸府离城便如同敌国一般凶险!

  当然,他并没有达到厍狄干那种地位高度,只是从城防战术的角度而心中生此批判,自是感受不到高氏父子咄咄逼人、排抑故旧的行事作风所带来的压力。

  厍狄干也并非不智,只是任何两个选择摆在自己面前,他所考虑的都不是哪一个更见效、更全面,而是更稳定。

  哪怕此刻已经是大军压境,但这些敌人都如无头苍蝇一般,除了在言语上刺激城中军民搞得人心惶惶,实际上对晋阳城防也造成不了任何实质性的伤害。

  从这一点来说,厍狄干的选择也没有错。只要能够将此局面维持到夜幕退去,视野重新开阔通透,敌军势力暴露于眼前,是攻是守便都能变得从容起来。

  此时,城头上的厍狄干也注意到独孤永业所部尴尬处境,眉头便微微皱起,沉声道:“此贼将奸诈狡黠,恐非专于此处对战,传告诸处守将,需防别处袭扰,严防所守,不得擅自出击。”

  在没有主动权的情况下,作为防守的一方以不变应万变是最好的选择。

  之前贼势猖獗,厍狄干才派出独孤永业出城迎战以激励士气,贼军直接引退也证明了他们没有强攻晋阳城的实力和想法,那么只需要稳住当下、避免露出更多破绽,那么贼军也必将不战自退。届时追击与否,主动权自然又回到了自己手中。

  虽然说被贼军闯进老巢里堵门叫嚣一通而无作反制是有些丢脸,但跟晋阳城的安危相比些许脸面也算不得什么。

  厍狄干甚至还隐隐庆幸这一路贼军直扑晋阳,凭其能够战胜前所派遣的人马可知实力绝对不算弱小,若是不往晋阳来而流毒他处,或许就会带来更大的损失。起码现在凭着晋阳坚城和足够的留守人马,还可以争取让对方无功而走。

  随着厍狄干的声令传递下去,他这一预言也很快应验,就在距此数里外、罗城与州城之间城墙比较薄弱的地方,突然遭到了敌军的火箭攒射进攻。

  由于要安抚城中军民人心的缘故,城头上火光通明,以至于一些城防弱点也被暴露出来,故而便会遭到敌人的精准打击。

  但是在厍狄干的周全调配下,这些地方也都安排了远较别处更多的守军驻守,再加上之前命令的传达,守军们警惕性十足,一俟察觉到敌军骑兵快速逼近便快速做出了应变,大部分的火箭都被城头盾防给阻挡下来,偶有少数流矢火星越过城头而落入城中,也都被及时扑灭,没有造成火势蔓延。

  如是几番攻扰,全都被城中守军有惊无险的接招化解,随着时间的推移,城外贼军所作出的滋扰频率越来越低,很明显是黔驴技穷、疲态流露。

  反观城中的守军,因为几次成功打退贼军的骚扰,最初遭受敌袭的惊慌忐忑都已经是荡然无存,心中再次生出了不可战胜的信念。甚至就连之前城中街巷中惊慌观望的民众,因见敌军迟迟未能寇入城中,便也都笑骂着陆续回家补觉。

  厍狄干久经战阵,遭受敌袭时并不惊慌,如今优势渐露也并没有因此而放松警惕,除了亲身坐镇于城头防线,更几次遣员重申扎实防守、切勿妄动。

  然而正当他以为可以就此坚持到天亮的时候,罗城南面突然又传来了各种喧哗声,并且很快便有火光冲天而起,观其方位应该是西山与晋阳宫之间的区域。

  “不好!快快查探,晋阳宫发生了什么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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