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大周先皇尚未称帝的时候,为表谦虚,不曾入主清思殿,而是居住蓬莱台,蓬莱台由此成了大周皇帝的一处住所,李元璟为缅怀先帝,更是时常小住些时日。
甄华漪没有太过在意这件事,她避过众人,有惊无险地回到了绿绮阁。
此时筵席已经结束,冬日天晚得早,凤仪殿主殿已经掌了灯,甄吟霜坐在灯下,神色郁郁。
甄吟霜以为,以李元璟对甄华漪的厌恶,今日定会将她送给卫国公的,没曾想到,李元璟暴跳如雷后,只是轻飘飘地将甄华漪降为御女。
她心慌意乱,回想着李元璟看甄华漪的眼神,暗暗掐红了手心。
甄吟霜闭着眼,想起了甄华漪的那张脸,甄华漪长得和妖后很像,天生的祸水模样。她们除了这一张脸,什么都没有,却能凭借美貌,青云直上。
甄吟霜记得自己的母亲,高门大族之女,论出身明明是皇后的不二人选,却偏偏不得父皇宠爱。
而那妖后,不过是个区区贱奴。
她记得母亲死去的那个夜里,世胄名门,临死却在一间茅草屋里,屋里炭火呛鼻,冷得人浑身发抖,母亲用手摸着她的脸,断断续续说道:“娘对不起你,没将你生得足够美、为什么不美、为什么……”
母亲的执念成了她的伤疤,她从此与燕宫个个夸耀美貌的姐妹截然不同,她母族是世家之首崔氏,她很轻易得到了文人士族的称赞,合该如此,她的母亲本就比平民出身的妖后高贵,她本应当是最尊贵的公主。
好在上天有眼,燕朝亡国后,她名声极佳,得了皇帝的爱重,成了周朝的贵妃。
这是她好不容易得到的一切,不能轻易被甄华漪毁去。
不能坐以待毙!
甄吟霜缓缓睁开眼,问道:“卫国公已经歇在了蓬莱台?”
今日饮宴之际,李元璟喝得尽兴,特许卫国公留宿宫中蓬莱台,君臣同榻,以示荣宠。
甄吟霜想,这是难得的机会。
甄吟霜唤宫女道:“请陛下过来,就说本宫胸口疼痛难忍。”
宫女提着灯出了宫门,等了许久,宫女带着喜气回禀,道皇帝会来凤仪殿看郑贵妃。
甄吟霜心下稍安,李元璟总是会答应她的要求的。
甄吟霜又吩咐宫女:“去绿绮阁……”
她让宫女附耳过来,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宫女面色微变,甄吟霜喝道:“快去!”
宫女唯唯诺诺应下,悄声来到了清思殿。
昏暗廊下,阵阵细语淹没在暮色中。
太监惊惶道:“假借圣上旨意让甄御女去蓬莱台?这可是杀头的大罪啊!”
宫女不耐烦说:“高公公,你怎的如此不知变通?你不说透,暗示一番不就行了。一个小小御女,吃了这哑巴亏还能闹出来不成?你可掂量着,这是贵妃娘娘的意思。”
高太监只得苦着脸应了下来。
高太监陪着笑送走甄贵妃的宫女,站在冷风里踱来踱去拿不定主意。终于,他咬了咬牙走出了外廊,却见浓稠黑夜中走来了一个绯衣人影。
高太监差点看成是皇帝陛下,一下子因心虚而吓了个半死,仔细一瞅,看清楚了打头提灯的太监是张得福,他又小心看了一眼,原来是晋王殿下。
只是这一惊吓,让他又开始打起退堂鼓,犹豫不决起来。
李重焌没有留心高太监的古怪神色,他急匆匆赴太医署处理今日之事。
李重焌从甄华漪处离开后,察觉到她身上的不对劲,立刻唤张得福将她的酒盏偷拿了出来,连同他自己的酒壶酒盏一同送到了太医署去。
李重焌在屋里等着太医署的结果,却见卫离被宫女引了过来。
卫离说道:“殿下,徐氏管家家中失火之事,是贺兰府派人做的。”
霎时间,屋内一片静谧。
李重焌问道:“可有活口?”
卫离道:“没有。”
李重焌神色沉凝得可怕。
开始只是些微的怀疑,现在,李重焌欺骗不了自己,徐氏灭门于贺兰府有关。
可是,为什么。
贺兰舅舅、母后,甚至是皇兄,究竟做了什么。
卫离等了许久,才接着说另一件事:“宴会中途,殿下出去了,太后为殿下定下了贺兰五娘子为妻。”
卫离以为李重焌会有些反应,但李重焌只是淡淡道:“知道了。”
李重焌沉沉看着窗外。
他不曾有过野心,但假若查明真相,沉冤昭雪需要他更进一步,他不会退缩。
他原想安安分分做一个晋王,娶田娘子做妻子,虽不十分称意,也大体过得去。
眼下,娶贺兰娘子,既能拉拢又能麻痹贺兰家。
李重焌平静如水地接受了太后强许给他的未婚妻。
卫离见李重焌没有其他吩咐,安静退了下去,没过一会儿,太医走进了门。
李重焌捏捏眉心,打起精神对太医道:“太医不必顾忌,有话直说便是。”
太医敛容说道:“臣已仔细查看过,这一盏是鹿茸酒,鹿茸酒本就是生精补髓、养血益阳,倒没有被人下脏东西,只是另外一盏……”
李重焌拧眉:“另一盏如何?”
太医皱眉道:“另一盏里……仿佛是医书上记载的‘巫山恨’,是女子用的狼虎药。”
李重焌声音平静,却猛地捏紧手指中的青玉扳指:“如何解?”
太医道:“男女结合,阴阳交汇。”
李重焌皱眉问道:“若是不解,又如何?”
太医沉吟道:“寻常狼虎药,若是忍得住,一夜过去,应当是无妨,若是忍不住,煎熬非常难以自持,说不定会落下病症。”
李重焌神色凝绝,一言不
发,太医还在躬身等着李重焌的发话,半晌却没有动静,他偷偷瞧上一眼,发觉晋王殿下似乎忘记了他这个人还在这里。
太监张得福给他使了个眼色,将他悄悄带了下去。
太医满腹疑窦,不知这被下了巫山恨的女子究竟是谁,他心中好奇,却不敢多问,连和张得福寒暄都不敢,匆匆离去,只恐陷入宫中秘事当中。
张得福送走了太医,一时间也不敢进屋,他站在廊子下竖着耳朵留心着屋里的动静。
李重焌坐了须臾,扬声问道:“几时了?”
张得福从门外走了进来,答道:“酉时三刻,快到宫门下匙的时候了,殿下,须得快快出门了。”
“嗯。”他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起身就往外走。
张得福忙撑伞跟上,撑开雨伞的时候,却见李重焌垂眸静静看了许久。
张得福小心撑着伞,走到宫道上,却听见晋王殿下语气沉凝道:“打点着宫中女史,今夜安排小甄氏给皇兄侍寝。”
张得福吓了一跳,苦思冥想好久,小声诧异道:“奴婢去?”
李重焌道:“叫钱葫芦过来。”
张得福苦着脸,又觉得此事为难自己搞不定,又怕重新把死对头招回来。
两人此时已经走到宫门口,守宫门的侍卫正预备要下匙,见了李重焌和张得福,陪着笑道:“殿下来得正好,晚片刻就麻烦了。”
见晋王殿下驻足不前,侍卫和张得福闲唠了一句:“还以为晋王殿下和卫国公都要留宿宫中蓬莱台,差点就关了宫门。”
李重焌遽然转头,语气沉沉问道:“卫国公?”
侍卫吓了一跳,结结巴巴道:“对……对,是卫国公。”
李重焌想起下午的事,甄华漪为了躲避卫国公而闯进他的屋内,甄华漪被人下了巫山恨……
李重焌面色阴沉似水,他拔步就往宫内走。
张得福慌慌张张,刚走出宫门又忙掉了头跟上,后头侍卫着急喊道:“这宫门就要落锁了——”
张得福也慌了神:“殿下,无召不得留宫啊。”
李重焌充耳不闻,冒着雨,快步走到了蓬莱台。
*
天快擦黑的时候,甄华漪回到了绿绮阁。
她躲过绿绮阁的宫人,悄然回到寝殿,看见玉坠儿一脸惊惶地在殿内来回踱步,玉坠儿一抬眼见到了甄华漪,差点哭了出来:“娘娘,傅嬷嬷被人带走了。”
甄华漪这时候身上穿着宫女的衣裳,她怕被人瞧见,正急着要换下来,听了玉坠儿的话,心里一沉,手指缠着腰上的系带,怎么解也解不开,她的声音镇定到让人心慌:“你说什么?”
玉坠儿落下泪来:“听殿里的宫女说,今早娘娘被人带走后,没过多久,宫正司就来人了,说傅嬷嬷和隐瞒私库的事儿有关,依奴婢看,就是宫正司里那群太监应付上头,随意抓人顶罪了去。”
甄华漪的心如同坠入冰窖。
傅嬷嬷年纪大了,身子骨经不得宫正司那群人的折腾。
甄华漪伸手往腰间握去,想要摸一摸荷包里傅嬷嬷为她准备蜜饯,但伸手摸了个空。
甄华漪心中惶惶,不敢想象傅嬷嬷不在她身边的样子。
玉坠儿脸色发白,无依无助喃喃道:“娘娘……”
风吹得纸窗哗哗作响,暴雨滂沱,仿佛能震天撼地。
甄华漪抬眼看向浓稠的黑夜,她向东看,似乎想要看见蓬莱台里冷冰冰的君王。
皇帝为她定下的罪,旁的人,哪怕是太皇太后也不会轻易插手。
她走投无路了。
甄华漪平静道:“准备一身新衣裳来。”
她眼中光点明灭,却又生出一簇幽幽的火苗来,她说:“今夜虽无召,我……要面圣。”
玉坠儿挂着泪为甄华漪准备了衣裳,今夜的决定匆忙,多的热水也来不及准备,玉坠儿只好在茶房里用铜茶炊烧了好多趟的热水,替甄华漪擦洗了身子,重新挽了发髻,简略收拾一番。
玉坠儿在妆台上取了一支碧玉簪子,正要往甄华漪头上戴,甄华漪摇了摇头:“这样便很好。”
大雨夜里,玉坠儿为甄华漪打着伞,主仆二人缓步往蓬莱台走去。
今夜天气欠佳,一路上竟没碰见半个宫人。
甄华漪走到蓬莱台,她鞋袜都湿透了,自己却恍然不觉,她回想着下午宫女打扫的宫室,往回廊上转了好几圈,却好似鬼打墙,怎么也走不对地方。
甄华漪心里焦急,边上玉坠儿紧偎着她打起了退堂鼓:“娘娘,今夜兆头不好,要不还是回去吧。”
黑夜冷雨也让甄华漪感到惶惶,她握紧玉坠儿的手,正要强撑着说什么,忽然间看到不远的窗边有一道人影。
屋里没点灯,甄华漪看不太清楚,但借着廊下灯笼的火光她看到那人穿着的是尚衣局用御用的缎子新做的衣裳。
甄华漪松开了攥紧的手,她对玉坠儿说:“圣上就在那儿呢,”她温声道,“今夜冷,你先回去吧,不用担心。”
她轻拍了玉坠儿的手,不知安慰的是玉坠儿还是自己。
她松开玉坠儿,径直往那边走去,她身子纤细,茕茕伶仃,乌发湿漉漉还沾着雨水。
甄华漪走到了门口,蓦地却心神不宁起来,她在门口徘徊许久,忽然不远处的屋子亮起了灯。
甄华漪怔愣片刻,不知除开皇帝,还有谁会在蓬莱台,她没有费心去想这件事,却听见脚步声响,一步一步沉沉向她走来。
甄华漪依稀看见那人身形高大健硕,宴席上曾经见过。
仿佛是卫国公,他怎么会在这里?
甄华漪心下微沉,只感到心脏砰砰乱跳,似乎玉坠儿口中不好的预兆就要应验。
她往后一步步退着,纤瘦的背抵着门,她往后试探着敲门,没有应答。
甄华漪感到冷汗冒了出来,乌发滴下的不知是汗还是雨。
怎么办?怎么办?
突然间,背后的门开了。
一双手臂紧锢在她细细的腰肢上,她纤弱的背被抵住了,她几乎感到难以呼吸。
她身上的残毒尚未除去,腿弯一软,就要直直跪下。
男人毫不费力将她捞了起来,向前一步,失控将她重重抵到门上。
第23章 垂怜吻。
廊外风雨更急,甄华漪身子一软,只听见砰砰的心跳声,不知是从哪具身躯上传来。
她眼中很快溢出水光,棉花团一般任由人揉搓到怀中。
甄华漪正要唤一声“圣上”,尚未说出口,那人却骤然浑身一僵,倏然松开她。
甄华漪咬着唇,心中暗自忖度,李元璟绝不会对她有如此亲密之举,莫非是将她认错成了甄吟霜,这时候是察觉到她并非是姐姐,所以懊恼?
甄华漪自觉和甄吟霜并不相似,但毕竟是姐妹,除了她费心裹住的那处,身形也极为相仿,屋内又没有光亮,李元璟若是认错了她们姐妹,也不意外。
甄华漪动了动唇,声音轻微:“妾是御女甄华漪。”
果然,那人听了她这般陈述,似乎低下了头,静静看了她片刻,沉默地往后退了半步。
他转身,拉开了和甄华漪的距离,他走到窗边,推开支摘窗,仿佛是感到屋内沉闷,甄华漪面上一股冷风拂过,她闭上眼睛,鸦睫微颤,身上被雨打湿的衣裳黏腻潮湿的贴着肌肤,她感到一股寒意。
那道高挑的身影坐在了矮榻上,他的声音在暴雨声中模糊不清:“你不该来这里。”
甄华漪想,皇帝这是在直言让她走,她一瞬间想要落荒而逃,但是想起傅嬷嬷,她又堪堪止住步子。
甄华漪装作不知皇帝的意思,她想要提步往前走,大约是心中太过惶惑,这一小步她走得脚步不稳,差点就要跌倒。
她堪堪站定,咬了咬唇,又继续向前走。
廊外一阵狂风刮过,灯笼暗沉的红光些微地透进屋里,矮榻上端坐着的男人身穿荼白纻丝锦袍,玉装红束带,容色俊秀如圭如璧。
李重焌今日未着外衣赤步走出浴房外,让众宫人惊诧非
常,但思及晋王风流不羁的做派,又觉得这事在情理之中。
倒是引得宫娥频频脸红侧目,窃窃私语。
后面李元璟得知此事抚掌而笑,亲赐御衣给他换上。
这衣裳并未来得及绣上纹饰,因此算不上僭越,反倒更添兄弟亲近。
李重焌自然不知因身穿这身衣裳,加之黑灯瞎火,会让甄华漪认不出自己。
眼下,他半垂着眼,看着甄华漪一步一摇颤颤巍巍向他走过来。
因淋了雨,甄华漪身上的衣裳湿透了,几近贴合着她的身躯,廊外灯笼光朦朦地透了进来,将她身形勾勒得更加纤瘦。
美人细腰颤颤,李重焌抬眼,看见她眸中摇漾的水意,不禁握紧了拳。
甄华漪终于走到他跟前,时间不过是须臾,却仿佛被拉得很长,她伏地而跪,水漉漉檀发落到他的膝上,一股痒意从膝上蔓延而而上。
李重焌忽然忘了他要说什么。
甄华漪低头将脸贴在李重焌的膝上,她做到这一步,感觉已经豁出脸面到了极致,但榻上的人丝毫不为所动。
甄华漪羞愤地咬了咬唇,她慢慢将脸从李重焌的膝上移开,温热的触觉一丝丝抽离,她身上的空乏让她难受。
她仰起头,缓慢地从李重焌的膝上往上爬……
李重焌终于握住她的手臂,甫一触手,他只觉甄华漪的身子软得过分,在他眼中她本是瘦骨嶙峋的,但事实并非如此,她的骨头纤细得过分,身上却是丰肌香骨,无处不娇。
他握住她的手臂,却不是为了更近一步,而是为了阻止。
他不太喜欢甄华漪这般模样跪在他面前。
他伸手握着甄华漪的手臂,将她托了起来,他蹙眉道:“你……”
甄华漪猝不及防被拉了起来,她尚未站稳,脚踝一扭,就要往李重焌身上栽下来,她伸出双手,软软地按住了李重焌的肩,支撑起自己的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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